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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有朝一日笼门已为她开启，她也不会离开。因为她已忘记怎样去飞翔……
“当、当、当、当、当、当——”时钟刚敲过六下，女人便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下意识告诉她要轻手轻脚别嘲醒她身边熟睡的丈夫。只披件单衣，蓬头垢面的她习惯性地来到隔壁的房间，梦游似得把床上的孩子摇醒。等到他用含糊不清、像嘴巴里塞了一团棉花的声音作答“晓得了”，她又像一个失了灵魂的僵尸，直奔厨房。
在那熟悉的空间，她开始“叮呤当啷”起来。开煤气，热锅，倒油，煎蛋……一系列动作如同编好了程序，熟练得像个机器人。直到有一滴油溅到她手上，猛然发现自己在为儿子做早点。她轻轻擦去那滴油，就似为自己拭去面颊上的泪一般。趁微波炉热牛奶和前一天晚特地为儿子做的八宝粥之际，她又回到儿子的房间。那小子天生嗜睡，又一翻身睡起来。只得用“高压政策”。当她再一次走过自己的房间，瞟眼进去，那男人睡得像头死猪。伺候完儿子早起的一切“内务”，一边给儿子背书包一边例行“公事”：“乘车要当心，过马路要看清，上课要专心，不要和同学打架，要听老师的话……”她觉得回到了被父亲拿着尺子逼背文章的童年。
送走了孩子。长期操劳过度、睡眠不足、神经衰落使她没干什么就累得靠在门上喘气。这时才能看清她的脸。窄窄的微尖的鹅蛋脸，淡淡的柳叶眉，一对大而无神的眼睛像两潭终年没有阳光呵护的死水，嵌在微微泛青的面孔上。染成栗色的短发耷拉在脸上，发根隐隐约约透出一些新长出的黑色，在这黑色中又零星地分布着些白色。看得出，她曾经美丽过，但美丽只属于她的青春。她若有所失地望着远处，用她那可以穿过墙壁的目光看着她的将来。“唉——”她轻叹了口气，她的将来又会怎样？
“莺，想什么呢？”丈夫已经起身，正在洗手间剃着胡子，“忘了告诉你，今晚王经理要到咱们家作客。下班后买些好菜，别给我拆台！”
又是这样，他总叫些他的朋友到家里来，每次吃个杯盘狼藉，搓麻将到半夜，他可以倒头就睡，而她还得收拾那些似乎永远也收拾不完的桌子、地板、房间……
“喂，别发愣，和你说话听见了吗？”又在发号施令。人家说的一点没错：婚前的男人是孙子，婚后的男人是老子。
“知道了。”她没好气地。
她是一个每天家里办公室超市三点一线的女人。从家里辛辛苦苦地服侍好一大一小两为皇帝，又匆匆忙忙奔到公司。她受过高等教育，曾经幻想过当一个港台片中的女强人，没想到女强人没做成，倒成了“女超人”。工作、家事、甚至家计一肩挑，努力做个“双面成功”的女人，却发现日子好累好累，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双重的奴隶。
“莺姐，经理让你先把这文件看一下。”
“一号线××公司电话，陈太太。”
“小莺，到我办公室来谈一谈下星期的case!”
…………
她觉得整个世界在旋转，老天，她的脑子是拉开引爆线的炸药，随时都可能爆炸。她铆足了力气总算把一天的公事搞定了。可一想到家中的家务和丈夫的一帮朋友，她又听到了导火索燃烧的"咝咝"声。油烟、锅子、铲子、排风扇隆隆声是她的世界；而外面唾沫、筷子、油嘴、杂笑声便是他的世界。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而曾经是如此得贴近。
她端上了她最拿手的“玉珠彩珍球”。
“陈太太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我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还是喜欢到你们家来尝尝陈太太的手艺。”一个名叫王经理的油嘴动着。
对于这种赞美，她习惯性地抱以浅笑。
“小陈啊，好福气，娶了这么贤惠的妻子。”
“哪里，还是嫂夫人大方得体……”
她懒得理外面的寒喧嘻笑，脑子又开始“咝咝”作响。
她知道丈夫并非坏男人，而是介于旧好男人和新好男人之间不新不旧的“灰色地带”的男人。既没有旧好男人的能力（完全不让妻子操心经济问题），又没有新好男人的美德（好歹帮忙做一半家事），却还有大男人的威仪，会像旧时代的男人一样把照顾自己和养儿育女的职 责交给妻子。她既享不到旧女性的特权，又尝不到新女性的滋味。于是，她忘了早年一直追求的自由独立和浩瀚蓝天；于是，她飞进了自己、他和儿子共同铸造的笼子。
哪怕有朝一日笼门已为她开启，她也不会离开。因为她已忘记怎样去飞翔……
“莺，菜烧好了吗——”他又在发号施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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