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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见倾情
"小姐,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小叶望着一桌子凉凉的饭菜不知所措,我依旧趴在窗格上发呆,我拼命地回忆那锐利明亮的双眸转身间回望的方向,却总是不小心就忘记了眼睛的样子,我不想吃东西,不想出门,不想练功,不想说话,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朝思暮想,身体里有一根神经因此总是麻麻的,心总是飘飘的,经常先甜甜地笑一声,随即又苦笑一下。
"小叶,你再把那天的经过讲一遍吧。"我拨下头上那支蝴蝶金簪,放在手中把玩,如果有幸我再碰到他,我一定不能忘记把这支簪送给他。
"我的南宫大小姐,我已经讲了九十九次了,你先吃饭好吗?要不然老爷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啊……"
"我要你讲你讲就是了,你一边讲我一边吃。"
"好吧,"小叶煞有介事地站在我身边,终于开始讲那天的事情,"那天是隔壁李员外给他的宝贝女儿李娇娇比武招亲之日,诺大的洛阳城谁不知道李员外家的李娇娇是个百年难遇的小美人儿?可是却没人知道富甲一方的南宫世家的独生女南宫依萍更是美上加美……"
"臭丫头,别拿我开心,往下讲!"我嘴上狠狠地说,心里吃吃地笑起来,李娇娇从小盛装在外,艳美名声早就家喻户晓,我南宫依萍自小习武,练得一身绝世轻功,出入都以男装见人,即使美上加美,无人知晓也不足为奇。
"比武招亲,表面上看是李员外要比武纳婿,其实事出有因,那李娇娇果真是个风流情种,李员外送她去华山脚下的姑婆家暂住段日子,没想到回家就大了肚子,李员外说死不肯把女儿下嫁行武中人,于是下计比武招亲,请了武林高手暗中埋伏,一旦那痴情汉出场,就夺他性命,如果他是个缩头乌龟,李员外趁机把女儿风风光光嫁出门去,也是一举两得的算盘,小叶自知这样的热闹没有小姐在场怎么行,于是一大早就把小姐叫起来……"
"这段不用讲了,从那痴情汉上场开始讲吧。"我摸着蝴蝶簪上的珠片,闭上眼睛就是那个黄昏的人潮鼎沸。
"那天我跟小姐都穿着男家丁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从晌午一直看到黄昏,正累得腰酸脚痛准备回府休息一下再去的时候,突然有个一身青衣的青年男子翻身上台,跟以前上台比武的好色之辈大相径庭,小姐就说,一定是他,李娇娇的痴情汉肯定是他,于是我就跟着小姐拼命往前挤,听到旁边的人说,那青衣男子是华山派弟子,果真气势不凡,一连打下四个贪色小卒,没想到这时候卜连跳上台来,卜连蒙着面,一身劲装,单凭卜连那瘦干的身材,即使砸碎了骨头,我们也认得出是卜连,没想到卜连竟是李员外用来杀痴情汉的高人,更没想到南宫家不离主人半步的贴身保镖竟然是武林高手中的高手,两个人连战一百三十七个回合,渐渐华山弟子体力不支,卜连步步相逼,出手甚是狠毒,必是要取对方性命之意,而且卜连武功套路诡秘,杀气袭人,就连小姐也忍不住惊呼,第一百三十八个回合之时,卜连突然回挑刀锋,华山弟子被双钩杀气笼罩,只有被动抵挡之力,突然卜连出招直取华山弟子的咽喉,全场惊叫,说时迟,那时快……"小叶似乎讲得口干舌燥,却把我的心提到了高处。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闪过,有人踩着人群的肩膀,从卜连的绝招里救出了华山弟子,而且非常不巧,不,是很巧,他的最后一脚踩在小姐的肩头上,那人身穿白衣,连鞋子都白得发光,蒙面敛声,一手扶起华山弟子,说了句'比武招亲,何需夺命,姜大人手下留情,娶娇女回家吧',然后夺路而飞,这时,人群中突然跳出几十个配着兵刃的大内高手向他扑去,可惜月黑风高,最后还是让他逃个无影无踪……小姐,你该吃饭了吧。"
我摸了摸右肩,想起那双眼睛。
自从那天至今,我感觉我突然间长大了,甚至开始老了。
我年幼丧母,父亲一直未再续妻,父亲天性好结交朋友,来找父亲喝酒的人比来找他做生意的人多得多,上到皇帝左右的亲信,下到黎民布衣百姓,所以无论南宫家的人走到哪里,只要一提起南宫绶,肯定有人买你的面子。
从小到大,见过我的人都夸我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样样顺手拈来,因此我对任何事情都不太感兴趣,我知道,所有的女人都要嫁人,离开家,渐渐老去,这些事情对于别人也许并不遥远,就像小叶,她一直在幻想娶她的男人,甚至出嫁那天她要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想得一清二楚,而我,从未曾想过我会有那么一天。
我自幼习武,师从燕山飞侠谭笑天,因为不喜欢背剑谱,所以我已从师傅那里把最高明的轻功都练完了,剑术还没有学到第三成,师傅告诉我,虽然剑练得不怎么样,但是可以跟人打架了,因为普天之下,除了三五个顶级高手之外,恐怕没人能追得上我。这句话令我无比欣慰,如果可以万无一失地逃跑,我还怕什么?
现在我终于明白,爱情来的时候,轻功再好,跑得再快,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是圆脸方脸还是刀削般的脸,只记得他闪着光的眼睛,记得他的身体站在那里像木刻,动起来就像瀑布。
2、李娇娇
前年南宫家从京城迁往洛阳,与李员外家相居一墙之隔以后,李娇娇的名字就像空气一样随时随地地吹进我的耳朵,她年芳二八,大我一岁,几次我们相伴同行,在铺子里选东西,她都风情万种地顾盼流离,引来无数男人的青睐偷窥。
李员外跟南宫绶的交情恐怕全洛阳人都知道不是一般的好。
卜连是南宫绶的贴身保镖,他永远是冷冷的不说话,只会点头,从不哈腰。他是南宫家决定南迁之后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
就卜连的身份来讲,有南宫绶的面子,为李员外杀痴情汉不足为奇;而就南宫绶的家世来讲,雇用有盖世武功的贴身保镖卜连也不足为怪;但比武招亲的现场竟埋伏了几十个大内高手,这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很显然不是冲着疲于应付的痴情汉来的,是冲着白衣人来的,白衣人说请姜大人手下留情,这个姜大人就只能是卜连,难不成场外还有幕后高人"姜大人"?
父亲一向不喜欢我过问他的事情,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自己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有一天,我跟在卜连身后,轻轻地喊了一声"姜大人",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见是我,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等待,他冷冷地回:
"原来是南宫小姐,这里四下无人,你在喊谁?"
"我在喊姜大人。"我跃到他面前,为了提醒他,我也算一个武林高手,我故意跃得很高,做了一个漂亮的燕子飞天然后才落定身形。
"南宫小姐的轻功果真了得,卜某有事先行告退,下次再跟踪卜某的时候记得卸下头上的金钗。"
卜连故意把"卜某"两字说得重而加重,然后转身走了,我摸了摸头顶的蝴蝶金簪,笑了起来,看来,我并不适合跟踪别人,而是适合被人追踪,我跑。
我打发小叶频频去隔壁李员外家打探消息,不惜让小叶送些美丽的首饰或者刺绣图样给李员外家的丫鬟们,我只想知道白衣人是谁。
开始还有些没听说的消息,比如,痴情汉叫王之峰,白衣人也是华山弟子,后来几次,再没有别的内幕传过来,于是我决定亲自去探望李娇娇。
李娇娇坐在闺房里,我让小叶把那篮子我专程买给心乱的女孩子的鲜花放下,然后打发她出去了。
"娇娇,没什么吧。"我坐在李娇娇斜对面,正好看到她弯弯的柳叶眉毛,虽然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男人的孩子,但仍不能化解她眼角间或一轮时流出的邪气,我一直以为那种妖冶才是女人的美丽,但如今看起来,那同时也是女人的悲哀。
我突然觉得李娇娇很可怜,虽然她坐在那里仍旧保持不可一世的傲人风姿,让人轻视不得,但事实上,我看见她眼神里的迷乱和痛苦,我渐渐感觉到,真正的痛苦是那种必须深埋入骨却又无法释怀的撕磨中透出来的恍惚分离。
比武招亲的结果,卜连是最后一个站在擂台上无人打败的赢家,虽然最后被狂追不舍的大内高手们破坏,但我仍然相信,再打下去,卜连也必胜无疑,那么李娇娇就要嫁给面无表情的卜连了,李员外可能把李娇娇嫁给南宫家的保镖吗?即使李员外肯,卜连也未必肯,卜连像个没有血肉的疆尸,他的兵器是双钩,一副看上去就缺少人性的弯曲回环的夺命利器。
所以我想,这次比武招亲,很可能是不算数的。
"没什么,对于我来说,嫁给谁都一样。"李娇娇异常平静地说嫁,我的话到嘴边又咽下。
"我看见他了,那天……"
"别劝我,你是局外人,你不懂,"李娇娇轻扬真丝绣帕,点了点眼角,挤出一些妩媚的笑意,"缘份是天注定的,我没那么痴情。"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既然他师兄把他救回了华山,平安就好,是他师兄吧?"我故意轻描淡写,虽然我知道她也不可能告诉我什么,但我还奢望她能无意间透露点什么。
"是啊,除了同门师兄弟,谁还能冒死救个痴情汉子呢……"李娇娇若有所思,她不是个痴情女子,怎么看怎么不像。
走出李娇娇的闺房,我心重重的,如果这是一个海誓山盟的爱情故事,我会倍受鼓舞,可事实上与我想像中孑然不同,甚至让我失望。
但至少我证实了一点,白衣人是华山弟子,也就是说,我可以到华山派去找他,我会从一群青衣弟子中间认出他的眼睛来。
3、杀人的剑法
谭笑天来了,带来一本新的剑谱,我问师傅,我的剑法跟华山派弟子们比起来,相差多远。
师傅答:我教你的武功根本就不是杀人的招式,如果旨在比武强身健体,你可以应付一百招以上,如果旨在夺命,你只能跑。
"教我可以杀人的剑法。"我接过新剑谱,斩钉截铁地说。
"剑法本身没有杀人与不杀人的招式,完全在于你的心气所向,最温柔的剑术依然可以要得人命,相反,以柔克刚,更易出其不意,一剑中的,必死无疑……"谭笑天是南宫绶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从小看着我长大,给我讲过很多江湖上的人和事,他说那是一个要付出代价的世界,人们用智慧和武力营造出来的江湖凶险虽然再所难免,但沉浮其中的荣辱功名却更引人心神向往,所以,如果你义无反顾,闯荡江湖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你想平淡人生,又何苦红尘恩怨里拼杀争斗呢,所以,在决定出走江湖前,想清楚你是怎样的人,想清楚你要的生活,然后无怨无悔。
要么你苦读诗书考取功名利禄,要么你一双铁拳打出天下,走哪条路都容易而不易,但是大多数人都活得不清不楚,忽东忽西……
师傅说了一些飘渺的道理,我问他,你在哪条路上;他说,我在另一条路上。
从我练武功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缱恋红尘的人,也许从师傅那里得到太多理于人心、顺乎天意的诱导,我一直活得很快乐,直到那个白衣人在一次纯属旁观的热闹里闯进我的视野,我整个人在改变,我想做个江湖人,我想上华山,我想学会杀人的剑术,我想变成白衣人那个世界里的人,我再也不想跑。
谭笑天留下那本剑谱进了父亲的茶房,我在灯下苦读苦练起来,我悟出来,原来杀人的不是剑,是剑客的心,如果你想要一个人的命,你就把他的命放在你的剑锋上,你的每一招一式都气至剑锋,剑谱只不过令你杀人的招式更加顺畅,运气吐气直至一剑穿心,有条不紊而已,所以对于没有武功的人来说,拼杀靠勇靠力,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杀人靠你酝酿在兵刃上的计谋,亦近亦退,亦攻亦守,熟能生巧,巧中生计,所以高手过招,往往出奇不意而一招斩定生死。
放下剑谱,东方鱼白,发缕间丝丝凉意,我做出一项决定:我要去华山。
4、华山弟子
我吩咐小叶悄悄地打点行装,带上所有的银两,天一黑就出发。
父亲把我叫进他的茶房,师傅面对一盘棋局正冥思苦想,父亲说:
"依萍,你师傅回燕山,你跟着他一起走一遭吧,姑娘大了,也该见见世面……"
我于是懵懂地被乔装改扮,然后带着小叶跟在师傅身后从后门走出了南宫家的大宅。
一路上,师傅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出了洛阳城,师傅说,到茶楼里歇息一下。
我掐算,再往下走,我去华山要西行,而师傅要东行了,我相信师傅会让我去,这个世界上,最人性的就是吾师谭笑天。
"是吗?你真的想好了吗?"师傅问。
"是的。"我答。
"如果我说不许,你会不会跑?"
"会的。"
"看来我许也是许,不许也得许了。"
"是的。"我挺了挺腰杆,一个女孩如果肯为自己的决定负得起责任,这说明她有资格做女人了。
"好,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南宫依萍。"师傅说完话,叫了一壶酒。
"徒儿记住了,这次华山之行,还请师傅为徒儿保守秘密。"
"我答应你,守到不能守为止。"
"什么叫不能守?"
"就是南宫家的人来燕山要人,我交不出的时候,就是二十天后峨眉山武林盟主推举大会上我去了而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武林盟主推举大会?是你要带我去?还是我爹要你带我去?"
"都有。"
"这个热闹我凑定了,我爹也去吗?"
"你爹收到了英雄贴,但你代表燕山弟子,跟我随行,不管你要去哪里,十九天后,在峨眉山脚下的'仙客来'客栈,我等你。"
"就这么决定了。"
"我明知我不该让你去,但我没法不让你去,命运天注定,不管怎样,尽量做你自己吧--"
别过师傅,我和小叶各自骑匹快马向华山奔去,直至华山脚下,我们停下来,吃饱了肚子,喝够了水,问过店家,华山派就顺着有链索的小路爬到顶就是了,我听见我的心跳声,浑身被马颠得要骨肉分离了,心却激动得仿佛不在身体里。
一路上,小叶不停地说:"小姐,我累得不行了,就是马不死我也要死了。"
我没有停下来,而且我们谁都没死。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上了山,从太阳初生起一直爬到当空烈日压顶,山路才渐渐宽起来,我看见一个青衣男子,坐在树根儿上看书,他抬头看见我,惊讶地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拿出水囊喝了一大口水,问他,"我要去华山派,还有多远?"
"你来华山派做什么?"青衣男子合上书,奇怪地望着我,好像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让他看不清楚又看不明白。
"我来找人,小师傅。"我抬头向山上望了望,又望了望他,黑黑的,瘦瘦的,难怪,住在这山上,每天走来走去,想白白胖胖都不可能。
"你找的人不会是我吧,我就是华山派弟子!"
5、南宫依萍
他说他叫吴山。
我跟着他七转八弯上了山顶,穿过几个弄堂,路上又遇见几个师兄,他说我是他同乡的兄弟,来看他。
然后他给我们烧了开水,泡了华山的青茶,小叶充满感激地望着他,疲惫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我确信我已经身在华山派的腑地了。
"我来找半个月前下山跟人比武应亲的华山派弟子,然后我是要找救了这个人的蒙面白衣人……"
"这一个月里,华山派没有弟子下过山,而且华山派弟子除了青衣就是白衣,你连姓什么都叫不出,我到哪里帮你找?"吴山认真地告诉我,然后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这山上全是男人,可别碰到女人,否则容易出乱子。"
我洗了澡,和衣睡下,华山派弟子跟员外家的女儿有了私情,去比武应亲,再被同门师兄从高手险情之下救出来,然后被几十个大内高手追辑,这事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被人忽略吧,吴山看起来不像坏人,可也不能因此就认为他是好人,他说话的口气好像认识我,知道我是女人,然后假装把我当成男人一样。
我以为我一踏上华山,就能闻到他的气息,我能从上千人中间把他认出来,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对他的认识仅仅是我自己想的而已,即使这样,我仍然忍不住地纵容自己想下去。
早晨起来,吴山来了,带来粥和山野菜。
我说,我要见你们掌门。
好吧,我帮你通报掌门,你等我的消息,吴山说。
然后吴山带我去了房后一片乱石后的空地,他说华山上最美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拨开一边的树枝丫,果真山下风光尽收眼底,他说他每天练完功都喜欢来这里坐一坐,安静之后他才会渐渐地感觉可以控制自己……
我问他武功怎么样,轻功如何,他说他还可以练得更好,我说也许我们可以比试比试,反正都是练剑的,他说他不跟女人比划武功,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他说除了你自己以为自己是男的,没有人不知道你是女的,我哈哈大笑,我说你这人有意思,不像个华山剑客,他说我不是像,我就是。
我说你不用逗我开心,我一定要找到那个蒙面白衣人,华山弟子的风流韵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掌门不可能不知道。
他说你找那白衣人干什么,你连他长什么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我说这个你不用管,帮我找到他,我自会感谢你;
他问怎么感谢;
我答我有银子,有上乘的轻功,你要钱还是想学功夫,随选;
他说他两样都不想要;
我说,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发誓保密;
他说,说吧,我发誓;
我说,我是洛阳南宫家的小姐南宫依萍--
6、吴山
南宫家是谁家?南宫依萍又是谁?吴山莫名其妙地问我。
我笑了笑,我是不是进了深山老林的世外桃园,我问他你是不是很少下山?
他说,不,我经常下山,好吧,我为你保守这个秘密,但你也得为你自己保守这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否则我的誓白发了。
突然间发现我们的世界是那么不同,到底是我在江湖,还是他在江湖,怎么我们看起来谁都不像复杂阴险不可相信的江湖中人。
"我是燕山弟子,燕山飞侠谭笑天的徒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敢称自己轻功上乘的,恐怕除了华山派就是燕山派了。"
"是吗?你也太狂了吧,给我讲讲江湖中的故事。"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讲,我也想听故事。"
"那我们交换……"
我说了很多童年里跟我爹和师傅的恶作剧,吴山笑得前仰后合,他说他很小就住在华山上,可他一点儿也不想练武,虽然师傅说他习武的资智过人,他因此不太喜欢自己,我笑着说怎么跟我正相反,我向来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因此不喜欢做任何事情,只喜欢凑热闹,还有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个人就是你要找的白衣人是吗,吴山的笑容让我看了眩晕起来,我就是不知不觉地交换掉了我所有坚决不肯说的秘密。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我红了脸说,华山派弟子怎么个个都像情种。
你可真是个任性的小女孩子,你自己是情种,所以你看谁都像情种吧。吴山又笑。
废话少说,华山派弟子中间,谁的武功最高,年青的,个子不高,瘦瘦的?
是我吧。
你?我一掌掴了过去,羚羊挂角之间,没想到我殷殷实实地打中了他的脸,眼看五个指印像胭脂一般映在脸上,我吃吃地笑骂,就你还武功最高?小女子的一记巴掌都躲不过。
我说过我不跟女人比划,否则你早就粉身碎骨了,吴山摸了摸巴掌印,转身走了。
喂,你不会是生气了吧,我开个玩笑而已,哪里像个男子汉……吴山还是走了,头也不回地消失乱石之后。
7、痴情汉的故事
我跟小叶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亲自求见掌门,自称是李娇娇的女友,带来口信要亲自传给痴情汉,见到痴情汉肯定可以问得出白衣人的下落。
我们贴身穿了轻功夜行衣,便于发生不测之时迅速逃跑,外面穿回女装,男人通常会对女人放松怀疑和警惕吧。
然后我们直奔院西正门走去。一路上所有的男人都愣在一边看着我们俩,是从来没在华山派里见过姑娘,还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呢?
正在得意之时,一个提灯笼的小师傅拦住我。
我说我要见掌门人,我带着李娇娇的口信……
说完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脸都变了颜色--我说错话了吗?我偷偷望了望小叶,她也在慌张地望着我,种种迹象表明,他们都知道李娇娇是谁。
"姑娘远路而来,有事里边请……"身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向我们走过来,小师傅谦恭地低头退步。
"你是华山派掌门人?"我问。
"老夫姓郭名千里,请问姑娘……"
"我是谁不重要,我要见王之峰,我有重要的口信给他。"我断了郭千里的问话,名门大派的掌门人果真气度不凡,在他面前我的每句话,都像无礼取闹的小孩子,说得越多,越不像话。
"好吧,姑娘请随老夫来。"
我和小叶手牵着手跟在郭千里身后,穿过一条条庭廊,一道道门槛,在一间独立的三合小院里,我见到了王之峰。
我吓了一跳,真的,我甚至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昔日那个气宇轩昂的英俊少男如今像个叫化子一样缩在角落里,吃花生,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李娇娇比武招亲之后,洛阳城来了好几位姑娘来看王之峰,为他的痴情所感动,要终身留在华山照顾他,但是老夫自认为之峰的痴巅已经无药可救,所以也不必连累姑娘们一番苦心好意,姑娘有什么口信请留,自李娇娇之后,华山派恕不留女客,请女少主自便。"
"谁去救的王之峰?"我迫不及待地打探白衣人的下落。
"老夫深知以李姑娘的相貌姿质不可能痴情于王之峰,况且十天而已,何至如此,如果真是情之所至,老夫也不想捧打鸳鸯,只不过不管谁,要想谄害我华山弟子,老夫就一定要出手……"
"是你救了王之峰,那天在比武招亲的擂台上?"我失声惊呼。
"再过十几日就是十年一度的武林盟主大选,各大门派都如惊弓之鸟,我华山派乃名门大派,向不与小人争势,但如若苦苦相逼,华山弟子也不能让外人笑话了去。"
忘着郭掌门绝尘而去的背影,我不敢相信,我一直思念的就是这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吗?
我不敢信,也不得不信。
我已经没有必要再赖在山上不走。
收拾东西的时候,吴山来了。
他与监视我们下山的小师傅窃窃私语了几句,然后小师傅若有所思地离去。
找到白衣人了吗?吴山问。
没有,世上可能根本就没有我要找的白衣人……
那我也不用帮你找了。
我回望吴山,第一次想好好看看他,他仅对我这么好,还是华山弟子对人都这么好,拎起包裹的时候,蝴蝶金簪掉出来,我心微微颤抖,这支簪戴在我身上十几年了,沾满我的灵气和味道,但是现在如同我的思念一般,毫无意义。
送你一件东西吧,我把金簪举到他面前……
不会找不到白衣人,要我娶你吧,他伸手欲接。
你--我反手把簪握在手心里,休想,不给了。
你说送我,拿来,他抓住我的手,我紧紧地握住金簪,使出一招金蝉脱壳,向乱石跑去,我自诩轻功已是顶尖高手,跑到乱石后的空地,却不想,刚一回头,就撞进他的怀里,他仍是一手就抓住我握簪的手不放。
放开我,我尖叫,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
你先松手,我就放手。吴山的眼睛离我只三寸距离,那里面是一脸惊慌失措、红霞满面的我,那一瞬间我的心突然间收紧,异样的感觉从脚跟处向上蔓延,我一点一点松开我的手,他心满意足地拿走我的金簪,得意地说,我不能总让着女人……
8、谭笑天的秘密
回望华山的时候,起雾了,山藏云中,路在雾里,一切都像一场梦,我所见过的人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只是金簪不在了。
小叶问我,去哪里,我答,去"仙客来"等师傅。
我实在没什么地方去,也没什么人要找,更没什么热闹比十年一度的武林盟主大战更值得一看,一路上我一直想我的簪,于是就不得不想吴山。
临近峨眉山脚,人越来越多,没有人不知道"仙客来"客栈。
有英雄贴的客人住楼上,像我这样零星的小客儿就只能住楼下小间,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我在房间里可以随时听到有人住进来,有人走出去的声音。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武林中人,他们的面孔都有一种共通的硬朗,无论男女老少,个个显得底气十足,目光炯炯。
是夜,小叶按照我的安排在庭廊里跟客栈小二为了热水的问题争执,我全副武装地掠上房顶。
两天来,我理清了这场武林大会的大概:
十年前的那次武林盟主推举大会,华山派输给了峨眉派,于是潜心研究出一套高深莫测的剑法,只攻不守,针对对手出招而应变自己的出手招式,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今年争夺盟主位置最激烈的两个对手就是华山派和崆峒派,崆峒派本来是个武林小派,但近几年日益壮大,据说是因为得到了一本失传已久的宫廷武功秘笈。
江湖的热闹很热闹,我有种看不过来的快乐,不知道吴山来不来,我想起那双离我三寸近的眼睛,和那张被我掴出指印的面孔……
师傅到了,只一个人。
他带我来到一家只有两张桌的小茶馆,打发小叶在门口观望,
在我记忆中,师傅的脸永远是没有表情的,但是现在他坐在我对面,一脸凝重。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师傅说。
跟武林大会有关吧,师傅,你不会让徒弟也上去比划比划吧,我笑了笑。
跟武林大会有关,跟你爹有关,跟我有关,但这些跟你有关……
我?我一脸惘然。
天意,天意如此,师傅长叹一口气。
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爹又有什么关系?我突然间慌乱起来,所有的记忆都在瞬间模糊起来。
答应师傅一件事。
请讲。
为师今天对你讲的任何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你爹南宫绶,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耍顽童之气,因为你的任何决定都关乎武林命运。
好,我答应。
不知我这么做是对是错,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一切顺应天意吧……南宫绶是朝廷的大内密探左钦使,李疆李员外是南宫绶派驻中原的亲信,朝廷要整治武林帮派,于是你爹亲自来到中原,控制了崆峒派,准备以崆峒派的名义令大内高手姜醒也就是卜连胜出,接任武林盟主,这样,武林便已名存实亡,全在朝廷的控制之下,但是十年前华山派自创一套新剑奇术,培养出一名完全自成一派的剑侠,号称披星剑仙,年初,七大门派掌门人会聚华山,领教披星剑仙后,纷纷决意退出大会,剩下几大门派也是为分散朝廷视线而参与罢了,为了打探这名武侠奇才的剑术,李娇娇上了华山……
李娇娇也是朝廷的人?我的掌心沁出汗水。
李娇娇从小跟着李疆一起效命朝廷,李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让女儿亲自出手,南宫绶应承李疆,如果能扶佐卜连在大会上胜出,就面圣皇上调李疆进京受封加禄,连升三级。李娇娇在华山上遇见华山派大弟子王之峰,令王之峰疯狂地爱上她,但是除了华山掌门和披星剑仙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华山一百七十二弟子中谁是披星剑仙,更别提打探武功套路之事,李娇娇一连勾引了几个华山弟子,未果,于是李疆就想出了比武招亲的毒计,而且放出风声来,要在比武招亲上夺那做孽情郎的性命,逼披星剑仙出手,其实华山派也已知其中诡计,但救人性命要紧,那天,你也在场,披星剑仙出手了……
救王之峰的是披星剑仙吗?不是郭千里郭掌门吗?
能从卜连的旋风双钩之下一招救人的,普天之下也许只有披星剑仙一个了,为师知道你喜欢披星剑仙,南宫绶也知道……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小叶是南宫家的人,而且知女莫如父,你爹不愧是皇上的入幕宠使,你爹所以让我带你去燕山,其实是有意让我放你去华山,他算准你能找出披星剑仙,即使华山上失策,在武林大会上,你一样会看见他,你爹相信你的感情世上任何男子都无法拒绝,他相信他女儿的魅力,就如他相信自己一样,而且你并没有令他失望,如果你与披星剑仙结成连理,那岂不是不战而胜的最好结果,就算披星剑仙不事朝廷之事,他娶了大内密探的独女,也势必不可能在武林一统人心,而且你爹也同时应承了卜连,如果卜连取胜,就把你许配给卜连……
天啊!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南宫依萍注定是武林盟主的夫人,不管谁胜谁负。
不会的,我没见过披星剑仙……
披星剑仙就是吴山。
一滴豆大的泪水落进唇角,天意,天意如此!
那肩头的一掠,那回眸的一眼,那一袭白衣,那竟然是抢我蝴蝶金簪的吴山,自从别过华山,每天想起吴山,就是那分别时的眼神,他知道他是披星剑仙,他知道我是南宫依萍,他知道一切都是场阴谋,可是他说他是吴山他不是白衣人他问我不是找不到白衣人就让他娶我吧……
为师不想看着你圈入这场阴谋,所以为师事先告诉郭掌门,只要让你见不到披星剑仙,让你以为是郭掌门救了王之峰,你就会甘心,结果,你没有从正路上华山,郭掌门安排披星剑仙于后山小路上静心修性,而恰恰你就是从后山链索上的华山,天意,看来命中注定你们是一对有缘人,可惜……
可惜什么?
为了避免武林浩劫,披星剑仙必须赢,而你,绝不能嫁给披星剑仙,不管他是否爱你。
师傅,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几年前江湖风传燕山已与朝廷勾结,事实上我一直行走于你爹和武林中间,本来我不想告诉你,也不应该告诉你,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不可,因为披星剑仙已经到了,你不能见吴山……
9、披星剑仙
我为什么从小路上山,只因一个路人的随意指引,为什么我掴了他一掌他说如果他还手我早已粉身碎骨,为什么我轻功如此厉害,却跑不出他紧紧相跟的怀抱,因为他是披星剑仙。
回"仙客来"的时候已是满天星斗,我掠上了房顶,心头仿佛被一块巨石阻塞,我抬头望了望夜空,灰蒙蒙看不透天外的天,我不是朝廷的人,我也不是江湖中人,我既不属于我爹,我也不属于披星剑仙,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我是我自己。
想通这个问题,我似乎轻松了一下,于是我从房顶跳下来,准备转身进房的时候,一双熟悉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那一瞬间一切都不存在了,我们定定地望着彼此,惊讶、慌张夹着丝丝喜悦的不安,我的手指在抖--你?
吴山。
我完了,我已经不是我自己,再见他的眼光,我发现我已经难以控制,他望着我,眼神迷离难懂。
他又说,你怎么在这;
我又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他说我现在知道南宫依萍是谁了;
我说我糊涂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切都等武林大会结束了再从长记忆……
我说不必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说不会,那金簪在白衣人的手中,白衣人很喜欢;
我说,谢谢你,请白衣人保重。说完我强行跑进房里,泪水潸然而下,我知道我爱上他了,爱得不顾一切,转身的瞬间我想求他带我走吧,可是我不能,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哪里,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可能放弃与卜连的拼死一战。
我想起师傅的话"你绝不能嫁给披星剑仙,不管他是否爱你",他是爱我的--
第二天,我在父亲的房里遇见了卜连,他瘦干的身躯像一具尸首立在一边。
我冲他笑了一笑,我说姜大人,我们比划一下武功怎么样,不知我新学的剑法能不能与你的双钩过上几招。
他望了望我,说:南宫小姐,你的蝴蝶金簪呢?
我摸了摸没有任何修饰的头发,惨笑了一下不再做声。
我从父亲的脸上证实了师傅的话,他是大内密探左钦使,他必须"大义灭亲"。
很显然,整个阴谋,师傅是惟一知情人。
而我呢,不管成败与否,我对于父亲而言,是一步高招,对于师傅来说,是拯救武林最保险的重诺,而对于披星剑仙来讲,我却只能是一场灾难,因为他知道我爱他,而且,他也爱我。
我什么都不想想,不想做,我只想爱吴山,但是我不能爱披星剑仙,如果那天在后山所遇的是其它的华山弟子,我还会爱他吗?会的,因为南宫绶会想尽方法让我遇见披星剑仙,这场灾难躲也躲不过;如果没有华山顶交换的故事,没有那支蝴蝶金簪,没有那一记巴掌,没有那一眼三寸间的凝望,他会爱我吗?会的,因为南宫绶总会有办法让他知道一个痴情的女孩爱上了那个蒙面的白衣人,他就会注意到我,他仍然会爱上我。
我相信世界上有一种缘份,无论你千回万转,一旦相遇就注定难分难解,除非你们遇不到,否则逃也逃不掉,就仿佛我越来越相信,如果没有比武招亲,没有武林盟主,没有大内密探,没有华山派,没有我们之间的相遇,我的生活永远是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而一旦我遇见了他,我就从他身上找到了我活着的快乐和兴趣,想不认也不行,我一看见他,我就知道,这是爱情。
命运弄人,他偏偏是披星剑仙,我爹偏偏是南宫绶。
10、致命的风情
人群登上峨眉山顶,各路武林豪杰落座而观。
披星剑仙穿着一袭白衣屹立于峨眉山角峰之上,卜连提着双钩已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我站在人群中,心一点点堕落。
没有最好的办法。
卜连的双钩杀气逼人,招招致命之势,披星剑仙虽是剑剑出击,明显化防守于进攻之间,也是暗藏杀机,一时间,火光四起,人潮喧嚣。
我默默地望着披星剑仙--
打了三百个回合,双方已是略带倦意,突然卜连双钩一挑,快过剑锋一瞬,一个天女散花,将披星剑仙笼罩在双钩之中,披星剑仙的招式在双钩相逼之下根本难于施展,眼看卜连右钩直取对方心脏……一个轻若飞燕的身影掠上了山崖,不偏不斜横在钩尖之下,一股血水喷在卜连的脸上,披星剑仙趁势出招,剑身完全刺入卜连咽喉,全场哗然一片。
我静静地伏在吴山的怀里,我看见我的血顺着钩身染红了白衣人的白衣,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方法,人世间的恩怨难了,我愿为我的爱付出一切,胜负于他真的很重要吗,我让他胜,我爱这个男人,没有他,我也形同枯缟,如果我不能拥有他的幸福,我愿意让他拥有我的生命,如果你遇到一个你宁愿为他去死的男人,那是一种幸福,死是一瞬间,爱是永远,我想清楚我要的生活,我无怨无悔,为他而死,我愿意……我努力地想开口笑一笑,我真的解脱了,可是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手脚渐渐失去了知觉,世界变得越来越冷,他的怀抱将成为我永远的记忆,我听见吴山说,南宫依萍,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虚晃的一招,我会赢的,你怎么这么傻,没有你,我赢了天下又如何,依萍,我把蝴蝶金簪戴在你头上了,你醒醒啊……
11、最后的传说
峨眉山顶的武林大会以披星剑仙与南宫依萍双双滚下山崖告终,华山派掌门郭千里代管武林盟主的事务,南宫绶弃甲归田,李疆接替左钦使的职务,李娇娇与王之峰突然失踪,皇帝又换了一个,江湖还是原来的江湖。
有人走遍了峨眉山,除了在树枝上捡回一块血衣布,没找到任何尸首;
有人说曾在冰天雪地的天山顶见过一对夫妇,像极了披星剑仙和南宫依萍,很多人去天山寻找他们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不管怎么样,每年春暖花开之时,人们总是喜欢登上峨眉山顶,山盟海誓,相守到死……(胖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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